原平今天阴了一整天。云层压得很低，太阳从头到尾没露过脸，气温停在12℃，看着不算低，可体感只有7℃，中间差了整整5℃。差出来的这5℃，是西北偏北方向那阵风刮走的——每小时22公里，从早刮到晚，不带停的。相对湿度只有33%，这个数字在山西的秋天里算是极干的一类，嘴唇一会儿就起皮，手背摸上去发紧。
原平人管这叫梨风。同川一带出酥梨，栽梨的历史能追到唐朝，山里的老梨树有的活了几百年，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。每年秋天收梨，最怕的就是这种又干风又大的天。梨子摘下来水分足，遇上干风一吹，表皮的蜡质层失水太快，果肉就容易发绵，存不住。果农们这几天都在抢收，能摘多少摘多少，摘下来立刻进窖。
同川的梨窖是祖辈传下来的办法。窖挖在土崖上，里头恒温恒湿，梨子码进去，一层梨一层土，能一直存到第二年春天。33%的湿度在外头是灾难，在窖里却要专门调——太干了梨会蔫，太湿了又会烂。管窖的老人每天要下去看一回，用手摸一摸梨的表皮，闻一闻窖里的气味，凭这些判断要不要洒水。他说这活儿没有书上写的那么玄，就是天天看，看久了就会了。
原平这地方，北边是雁门关外的风口，南边接着忻定盆地，风从北面下来一路没有遮挡，到了滹沱河谷就更加放肆。当地人盖房子都讲究背风向阳，村子里的老屋多半坐北朝南，墙砌得厚，窗户开得小。今天22公里的风速放在城里，吹得广告布哗哗作响，吹得自行车得推着走。有老人说，原平一年刮两场风，一场刮半年，这话虽是玩笑，却也不假。
同川的山坡上，收梨的人家全都出动了。男人爬上梯子摘，女人在树下接，装筐的装筐，装车的装车。风大，梯子得有人扶着，摘下来的梨要轻拿轻放，磕碰一下就卖不上价。孩子们在树下捡落果，捡满了兜一路小跑送到筐里。这样的天干活，手上全是土，脸上被风吹得发红，可没人愿意歇——天气预报说再过两天还有风，梨子多挂一天就多一分风险。
原平城里，收上来的梨一部分进了窖，一部分直接装车外运。街边的果品市场这几天热闹，一车一车的酥梨堆在那里，黄澄澄的，闻着有一股清甜。经销商手里捏着测糖仪，一个一个地测，糖度够的装箱发往外地，不够的留着本地消化。33%的湿度对卖梨倒是有好处，梨不容易坏，摆上一天也不打蔫。摊主们坐在风口里，裹着棉袄，守着自家的货。
原平的秋天就是这么过来的——风刮着，梨收着，日子赶着。阴天的12℃配上22公里的北风，体感只有7℃，干活的人倒是觉得正好，不热不燥。等这批梨全部入窖，地里的活就告一段落，人们才肯闲下来。到时候天涯山上的石头、崞县老城的墙，都会在干爽的风里显出它们本来的颜色。原平人说的梨风，吹的不是愁，是一年收成的尾巴。